直到尤纳斯踏上离开北京的航班之前，我仍然在想他刚刚到达中国的时候：满屏幕的资料片都是他在悉尼奥运会高举双拳，咧嘴庆贺胜利的图像......期待、褒奖、恶评、低谷……伴随着这个立陶宛的老人，一直到他离开时也没有停止争议。
尤纳斯不是白求恩，不是埃德加·斯诺。他并非因为好奇心来到中国，也并非纯出帮助之心。他只是一个职业篮球教练，受聘于篮管中心，为的是改善中国男篮的表现，让他们能够在北京奥运会上表现更好。此外，他只是个单纯固执的好老头儿。尤纳斯需要完成的工作已经完成，于是他应该在卸下重担之后变回那个普通人。没有人简单得只有一面，如同没有事情可以简单得以好坏区分。他既是那个被一众欧洲球员认可的“欧洲凯撒”，也是那个可爱的老人。
他确实很苛刻
尤纳斯的苛刻几乎成了公众对他的一致印象，这一点几乎没有人能回避。无论是老将还是年轻人，一旦被他认定训练态度或者状态有问题，想要再次获得信任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八一两员大将都在2004年遭遇了自己在国家队最大的窘境：范斌希望能够搭上奥运末班车，而张劲松则希望凭借自己的防守和定位三分避免中国男篮重蹈悉尼覆辙，但最后两个人的愿望都没有能够实现。理由很简单：尤纳斯作为国家队组建初期的主管教练，对两个人训练中所体现出的状态和能力并不满意。他并不理睬范斌右大腿处的五处拉伤，也不管张劲松曾经在国家队所扮演的角色和作用，他只要求所有球员都按照自己的部署和方式来执行。
而在尤纳斯要求球员积极无球跑动、利用空切和频繁掩护在第一时间寻找进攻机会的布置中，范斌和张劲松的劣势被无限扩大化了，所以两个人最终成为了雅典奥运男篮的失意者。范斌最终未能圆自己的奥运梦，含泪在八一主场宁波宣布退役；而张劲松虽然前往雅典，却根本未能得到重用。他在负于西班牙的比赛之后怒扔球衣，甚至和所有队友扬手作别，声称这是自己最黑暗的时段。
而另一个在尤纳斯治下痛苦不堪的典型就是唐正东。尤纳斯在2004年刚刚接手球队时曾经非常喜爱唐正东，甚至把他称作”BJ”（BateerJunior），意为小巴特尔。2004年雅典奥运会前，唐正东是最后一个离开球队的。无论是他在开始集训时放出豪言”击败巴特尔”，还是当时他那种不怕竞争迎头赶上的态度，都让尤纳斯十分放心。他曾经承诺唐正东，只要这样继续下去，2005年的亚锦赛一定有他的一席之地。
唐正东果然随队前往多哈，但无论有没有姚明参加，他都没能再让尤纳斯满意过。作为替补中锋的他，在赛前的澳洲集训中频频被尤纳斯场边怒斥。唐正东每一次被换下场，还没来得及抱委屈，就会感受教练的雷霆万钧，这对于他本就脆弱的承受能力无疑是毁灭性的打击。受伤病困扰的身体加上联赛无法和国家队相比的对抗水平，让唐正东不复当年之勇。在姚明无法参加多哈亚运会的前提下，尤纳斯只有带唐正东出任中锋，但由于王治郅和易建联的表现突出，唐正东几乎没有任何证明自己的机会。拿到多哈亚运会的冠军，就是尤纳斯的中国男篮对他关上大门的时候。
但这样的苛刻并非没有例外，国家队的”铁人”李楠就是最好的例子。2004年李楠由于手术未能参加国家队一期集训，而且恢复期的状态的确一般，尤纳斯自然无法满意李楠的加入，他甚至在安排分组对抗的时候都不把李楠加入进去，只等李楠自己退出。李楠一度确实产生了退出的念头，他甚至准备不辞而别。第一期集训的最后一次室外体能训练，李楠咬牙参加，他的想法是”如果不行就赶紧给别人腾地方”。但就在体测中他不服输的斗志再一次发挥作用，他不但完全坚持做完了所有项目，而且甚至不是后几名。这让此前有意让李楠尴尬的尤纳斯喜上眉梢，他连连为李楠鼓掌。在雅典奥运会男篮结束比赛任务后，尤纳斯在观看其他球队比赛时逢人便说：”我的队长是个英雄。”他说的这个队长，正是李楠。
包括姚明在内的众多球员都承认：尤纳斯对待训练和比赛的严格，让这支球队在奥运来临之际变得更具备战斗力和斗志，这在以往的国家队集训时是很难见到的。
他确实很可爱
我们爱管尤纳斯叫老尤，他自己也习惯。除了让所有人都知道的苛刻和少部分人理解的理想之外，他那张严肃的脸一旦说出些幽默的语言也可能产生出人意料的效果。
奥运会篮球抽签仪式结束后，有人问他感觉如何，本没指望得到理想回答的提问者却听到他说：”我那一瞬间突然很想得到上帝他老人家的电话号码，拨个电话告诉他我不希望得到这样的分组，但我没有那号码，所以我只能接受。”
讲起他在希腊的执教经历，他述说希腊的红绿大战时民众的狂热。红绿大战是指传统强豪奥林匹亚科斯和潘纳辛耐科斯之争，观众中鱼龙混杂，看到兴起时一群渔民竟然把怀中事先藏好的鱼砸向尤纳斯率领的客队奥林匹亚科斯，尤纳斯对此的评价是：”鱼！鱼！那么多鱼！可怜我那在北京手工做的西装啊！”
他的老朋友夏松为他摆了欢送宴，夏太太怀着身孕来告别，而尤纳斯告诉夏太太他的女儿也有喜了，可以互相祝贺。这之后老尤又犯了老毛病，瞪着老夏乐着占便宜说：”夏，你看你要当爸爸了，而我是爷爷。”
最后一杯酒，老尤连连推杯，问他为什么，他说：”警察会抓我的，扣我驾驶执照，那我的车怎么办？你们真坏。”
这就是尤纳斯，在这个奥运过去一周的时候重新想起他来，多少有些惜别的味道。这样的惜别和技战术无关，和换人暂停无关，甚至和先发替补也无关。
只因为有他的这四年。
他的理想可以延续到2012
尤纳斯怀揣的理想是很多人体会不到的。他梦想的成功是由他发现的一批年轻球员真正成长为中流砥柱，并和已经证明自己能力的成熟球员默契配合，最终取得成绩上的突破。他曾经无数次或激动或平静地和他的朋友阐述这番梦想，就像他曾经在立陶宛国内经历过的事情一样。
当年尤纳斯踌躇满志准备在立陶宛国家队创出一番事业时，由于人际关系的复杂他被立陶宛篮协免职，直降到少年队级别的教练。尤纳斯无法承受这样的落差，心情一度败坏到极点。但经过夫人和朋友的劝说，他开始把自己对国家队的执教方式改换规模执行到少年队身上，而且一用便是数年。
将篮球作为国球的立陶宛，全国少年冠军意味着教练无与伦比的执教能力。当尤纳斯率领着他的球队拿遍立陶宛所有的少年冠军之后，人们惊异地发现，这就是曾经的国家队助理教练，曾经有可能成为主教练的那个人。于是尤纳斯的机会重新降临，立陶宛19岁以下青年队、21岁以下青年队，连续的欧青赛冠军让所有人见证了他的能力。而他在发现培养年轻球员的独到之处，也让西斯考斯卡斯、雅夫托卡斯等一众青年才俊荣登国际赛场并且焕发出巨大的活力。当他们还并不为人熟识的时候，已经可以把拥有加内特、卡特、基德等大牌球员的美国队逼入绝境了，如果不是那个三分球，美国队的输球纪录就可能提前两年，而奥运会上美国队的输球纪录则肯定提前四年。也正是在那时，很多人都记住了那个高举双拳，咧嘴庆祝的立陶宛主教练。于是在又一个四年过去后，他来到了中国。
在少年队的经历使他拼命想去挖掘中国的青少年精英，在他的观察和推荐下，孙悦、刘晓宇、丁锦辉、张凯都拥有了丰富的国家队经验，他们完全可以在未来的日子里被寄予厚望。尤其是孙悦，当尤纳斯2005年挑选他入队直至2006年世锦赛时，仍然有一片反对之声。身处奥神的特殊背景和当时显得粗糙的基本功让孙悦很难符合人们对双后卫的判断。甚至有人说：选这样的人进入国家队，分明证明了尤纳斯够不上职业教练的基本素质。当2008奥运中美第一战开始后，孙悦的表现让所有反对者闭上了嘴。而没有入选的刘晓宇、丁锦辉和张凯都是中国男篮征战2012年的希望。
当然要说到陈江华。这个曾经被《时代周刊》封为”给姚明传球的人”的年轻控卫，非但没有表现出曾经的才气与果敢，反而失去了应有的斗志和信心，并且把身体对抗条件差和过于粘球的毛病暴露无遗。很多人质疑尤纳斯为什么还会使用他，尤纳斯的解释是：”我总是希望，他能够通过某一场比赛或者某一个细节突然明白，然后成为所有人都无法防范的对手。”但尤纳斯完全没有料到陈江华已经丧失了开赛前的自信和胆量，坊间曾有传闻，陈江华对相熟的媒体说：”不让我失误的方法只有一个，就是不要让我上场。”在奥运赛后，尤纳斯也承认他太希望年轻人打好，以至于犯了一些不应该犯的错误，比如给了陈江华过多的上场时间。
姚明曾经做过这样的比喻：尤纳斯好像播下了一粒种子，究竟能否产生丰硕的收获，并非只看种子的质量，还要去看能让它生长的阳光空气水。在希望年轻人们都以孙悦为范本不断提高、尽量避免犯陈江华式的错误的同时，我们都应该感谢尤纳斯。如果没有他的理想来撞击中国篮球传统的体制，也许这些年轻人还要按部就班地去打他们早已不必参加的青年锦标赛了。
|
